月娥蹲在田埂上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
三亩水田,她一个人插了三天,腰疼得像是要断掉。丈夫建国去年随部队移防去了高原,走的时候说“家里有困难就找组织”,可她不知道组织在哪,她只知道公婆年迈,孩子才五岁,只能咬着牙自己干。
“月娥,你家这田埂歪了,水要漏光哩。”隔壁田里的三婶扯着嗓子喊。月娥抬头看了一眼,没吭声。她当然知道田埂歪了,可她一个人,哪有本事把那段塌了的田埂修好?
三婶还在那边絮叨:“你看你,插的秧也稀稀拉拉的,到秋天能收几颗谷子?要我说啊,你干脆让建国转业回来算了,当个兵有什么好……”
月娥眼眶一热,手里的秧苗重重拍进泥水里。她最听不得这种话。
晚上回到家,月娥给建国打电话。信号不好,声音断断续续的,她只说了一句“家里都好”,那边就断了。她握着手机愣了好久,然后趴在桌上哭了一场。
第二天,月娥扛着锄头出门,发现田埂已经修好了。新培的土还湿着,踩得结结实实。
她愣了一下,继续往田里走,又愣住了。
三亩水田,已经插满了秧苗。一行一行,齐齐整整,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
月娥站在田埂上,眼泪突然就下来了。
她想起昨天晚上三婶家亮着的灯,想起村头李大爷家那台闲置的插秧机,想起村支书前几天问她“你家插秧了没有”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。
原来他们早就商量好了。三婶白天那些“难听话”,不过是不好意思直接帮忙,故意说给她听的。
月娥跑回三婶家门前,想说句感谢的话。三婶端着早饭走出来,看见月娥,把碗往她手里一塞:“愣什么愣,快吃了干活去,田埂还得抹一遍呢。”
月娥捧着碗,看着三婶转身走远的背影,突然冲着那个方向喊了一声:“三婶!”
三婶没回头,只摆了摆手。
碗里是热腾腾的米粥,卧着一个荷包蛋。
那天的太阳特别好,照得水田亮晃晃的。月娥蹲在田埂上,听见远处有人唱起了山歌,声音粗犷又温柔,像是这片土地上最朴素的语言。
她想,等建国回来,她要告诉他,她知道组织在哪了,就是村支书和左邻右舍的乡亲们。
那三亩秧苗,每一株都插在春天里,也插在她心里。